小鎮投資人

2006年2月起,在密蘇裡 大學新聞學院(University of Missouri-Columbia)求學的李昕成為一雜志的自由撰稿人。半年之後,她正式成為那家雜志駐美國 記者, 在首府華盛頓 (Washington DC)度過了一年半時光。

從國會到白宮 ,在美國的政治核心,中國成為一個越來越熱門的詞匯,做為一名中國駐外記者的生活也是忙碌又樂趣無窮。此後的系列中,李昕將回憶在華盛頓的點滴,講述美國的新聞官們如何應付媒體、退休的外交官們形形色色的職業、華盛頓充滿政治色彩的曙U、美國郵編的意義等等話題,呈現一個新聞背後的美國,和交稿之後的駐外記者生活。

轉瞬之間這些傳統而保守的小鎮居民和紐約 華爾街 西裝革履的經紀人一樣,盡可能搜集信息加以分析,並進行交易,精明又務實。美式民主自由的理想和商業的務實在他們身上結合得那麼有趣,又那麼自然

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人剛剛到了一半,湯姆有點著急了。他又把舊車庫裡面的幾把椅子挪了一遍。六七把椅子和正前方的一張小桌將成為會議區域,背後的白牆上掛著一面星條旗,上方懸著一輛自行車,底下橫躺著一個吸塵器,四週都是除草機之類的園藝工具。

這是美國中部密蘇裡州 的小鎮哥倫比亞 ,總人口不過9萬多。和成千上萬的中部小城一樣,被東西海岸的人戲稱為fly over,意思為飛機總是從上空飛過,不會落腳。

湯姆64歲,在這個小鎮裡面曾經做過動物學博士、人類學講師、珠寶商人。退休之後當起了農民,在家開拖拉機之餘收藏機械鋼琴,順便投資。這個每週二晚上的聚會就是由他和幾個朋友發起,定期討論一下國際、國內的政治經濟形勢,以及投資機會、交易心得。我本來是對他收藏的七台鋼琴感興趣,沒想到順便參加了一個草根投資人聚會。

和很多美國老人一樣,湯姆離婚之後一個人住,孩子大多在外州工作生活,小兒子在附近住,卻與他性格不和,鮮有往來。割草、投資、做點木頭家具幾乎就是湯姆平時生活的全部。

“我每天早上爬起來就在網上呆五個小時,對所有打算和已經投資的東西做盡職調查。”湯姆告訴我說,他的電腦還裝著win2000系統,一天之前我幫他把打印機的菜單從德文調成英文。打開那台古舊的電腦,主頁就是雅虎金融的股票信息。

6點10分,門口停了幾輛陳舊的皮卡,人到齊了。今晚主講的傑克曾經是小鎮共和黨協會主席,2004年選舉時不滿布什,公開退黨,並在當地報紙上發表了一篇言辭激烈的聲明,一時間成為小城風雲人物。

傑克在小講桌落座,宣布會議開始。他站起身來,組織大家按照慣例唱國歌,幾個人面向國旗,手置胸口,高低不齊地唱起了星條旗永不落。

善于演講的傑克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隨後就慷慨激昂地抨擊起現任政府的伊戰政策,仿佛面對滿場選民,而不是小車庫裡幾個剛剛休息、有的褲腿還沾著機油的農民。

“我們因自由而立國,但如今看看他們都怎麼褫奪我們最珍貴的自由。布什政府的監聽與尼克鬆 時期堪有一比,他還任命了如此多無能無用的親信。最糟糕的是,將美國帶入這場戰爭,”傑克站起來,拍著桌子說:“美國的經濟常常靠戰爭拉動,當國內經濟發展減速,開動戰爭機器就帶來就業和大量軍工企業的生意。伊拉克 也是為了刺激逐漸疲軟的國內經濟而為。這多可恥、多可悲。這不是立國先父們所憧憬的自由!”

自由和民主的話音剛落,話題迅速轉移到經濟。幾個人對美聯儲的動向一通分析之後,就七嘴八舌開始討論最近在股市、債市、期貨市場的投資得失。從拉美到中國的經濟發展,這幾個小鎮投資人說起各國經濟和發展趨勢頭頭是道,還順便問了問我中國環保型企業的發展。討論很熱鬧,一晃就是幾個小時。

坐在這個陳舊的車庫裡,仿佛聽得見美國這架巨大商業機器裡齒輪囓合的聲音。美國一半以上的人家庭都有投資,商業精神與生俱來的拓展性和國際視野與價值、宗教的傳統性對比鮮明。在廣袤的中部,也就是選舉中的往往傾向于共和黨的“紅區”,這種商業和社會價值朝向的分野更加深刻。

他們也都出生都在這個寧靜的小城生活,就去過一兩次東岸大城市,從未跨越大洋去到另一個國家。他們有一群孩子,一棟房子,每晚在家看電視,週末一起上教堂。

就在這個小城,幾所小學的科學課堂上還將達爾文 的進化論與上帝創造論同時傳授。就在幾天前,我走進州府所在傑斐遜城 裡的冰淇淋店,一個小孩子指著我的亞洲面孔好奇地轉向媽媽。

就在這個密蘇裡州,上世紀初跨種族的婚姻被明文禁止。去年夏天去世的資深記者、斯坦福大學 新聞系吳教授(Bill Woo),父親是吳嘉棠是上海 人,曾任《大美晚報》主編和《申報》採訪部主任。吳嘉棠與美國夫人在密蘇裡大學念書時相識,卻礙于密蘇裡對跨種族婚姻的限制,不得不在外州成婚。

也是在這裡,轉瞬之間這些傳統而保守的小鎮居民和紐約華爾街西裝革履的經紀人一樣,盡可能搜集信息加以分析,並進行交易,精明又務實。美式民主自由的理想和商業的務實在他們身上結合得那麼有趣,又那麼自然。

湯姆轉身遞來一罐可樂,對我低聲說他炒上週期貨賺了25萬美金。

“等我賺到一百萬,就能實現讀書時候的夢想,去巴拿馬 建立一個野生基地,保護一種快滅絕的大猩猩。”湯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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