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美國

在餐馆里酒足饭饱,该离开了,也就是食客们最痛苦的时刻﹕给小费。当然官商们无所谓,花多少钱也不是他们自己的腰包。大款们也不大在乎,一掷千金后再加几十块算什么。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美国人,以及在美国的华人,靠自己的劳动赚取薪水生活的普通人来说,每到付小费的时候,总要想一下,给还是不给,给多少﹖

    
我和太太在美国读大学的时候,都曾在饭馆里打过工,深知靠小费过日子的人,多不容易,所以到外面吃饭给小费是毫不犹豫的。但是给多少,却也有个算计。太太通常比较大方,总是说给20%吧。我就不那么简单,要衡量一下服务员的工作,我们是不是满意。好的给20%没话说,不好的心里就不高兴,甚至决定只给 15%,那时写单时太太就会撇嘴摇头。

  
本来么,我当年打工的时候,也有的人给小费,有的人不肯,有人给得多,有人给得少。有一次我生气,嘲笑某美国顾客小气,他振振有词﹕小费是付你的服务费,你没有给我什么服务,只值这么一点,我为什么要多付你小费。从此我就明白了小费的意义,觉得很合理。服务不好,我不值拿很多小费,也不应该给很多小费。当然服务好不好,标准因人而异,有人喜欢服务员每三分钟来问候一声,我可觉得烦死了,宁可安安静静吃顿饭。

    
太太有一次说,给小费的价值远不在于此,给不给,给多少小费,表现出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希望别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应该尊重别人,也讲公平,不摆阔,也不抠门。

    
给小费不是只在餐馆里才有,我读研究院时也在旅馆里做过清洁工,住宿客人们也给小费,或者留在桌面上,或者留在枕头边,还有人留在洗手间里。大饭店的门口,给人开门的,帮人叫车的,替人运行李的,都靠客人给的一块两块小费活命。还有送比萨饼的,菜场里装袋的,停车场里服务的,也都指望客人给小费。但是在餐馆里,给小费似乎最具代表性,因此而发的争论也最频繁。

    
有个美国朋友曾经说,她和以前的先生,几乎每次外出吃饭都要因为给小费而争执。那个离婚了的丈夫,不管在那里吃饭,吃什么,小费永远是15%甚至更少。而她总觉得,给20%更合适。到最后,她总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几张钞票,补在桌面上。

    
她说,争来争去,不过几块钱的事情,少买一瓶饮料而已。可是那对于靠小费生活的人,却有非常的不同。我们既然能到餐馆去吃饭,就说明我们至少赚钱多过那些为我们服务的人吧,相比于我们的薪水,几块钱才是百分之几呢。但对于那些服务员们来说,每个顾客的几块钱,加到一起,就是很大的数目。而且不光是多拿几块钱,他们还会从中了解到人们是怎么看待他们,怎么评价他们的,那比几块钱重要的多了。

    
有人说,如果服务不好,就应该少给小费,或者不给,他或她没干活,不值得给小费,而且也应该教训教训他或她。但是将心比心,我们在公司里做事,也并非天天成功,从不出错吧。我们出了错,或者不用心工作,不努力工作,谁克扣我们的薪水了。迟到早退五分钟,老板扣五块钱薪水﹖做错一件事,老板就少发一天钱﹖我们对顾客不客气,老板就减我们薪水了﹖那凭什么服务员上菜慢了一点,我们就不给小费了﹖菜咸了一点,淡了一点,不是服务员的错,为什么要惩罚他们。该扣钱的是后面大厨,可是你敢去对付他么﹖

    
另外一个美国朋友,自称给小费很慷慨,每顿饭小费至少20%。但是他和太太去比较廉价的餐馆吃饭,到给小费时就会发生争吵。他的太太认为不能因为饭菜价格便宜,就只给一两块钱的小费,她主张的小费经常达到饭菜价格的一半以上。而这位先生则只给稍高于平常的小费,比如25%或者30%。他的理论是﹕在高级餐厅吃饭,人通常坐的时间久些,服务员在相同时间内只能伺候几桌客人,而且对一个客人提供比较多服务,所以应该给较多小费。而便宜饭馆饭菜简单,客人稍坐一坐就走。服务员在同样时间内可以接待很多桌客人,而且提供服务较少。虽然每桌客人给的小费少些,但多拿几桌,结果是同样的。

    
为给小费而发生夫妻争执,事情当然很小,但同样会伤害双方的情感。太太认为先生小气,怀疑他也不大肯为自己化钱。先生则认为太太似乎根本不了解钱的价值,怀疑她平时也乱花钱。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很可能产生出相互的不信任。而如果同桌吃饭的人,并不熟识,留小费者和看他留小费者,如果看法有分歧,相互不说,但已因此相互误导对对方的判断。生意用餐,因此就伤害了生意的信任。如果是男女约会,更可能因此吹散一段姻缘。

    
一个朋友说,他有一次跟几个熟人吃饭,他得早些离开,后来听说那几个人根本没给小费就跑了。于是这个朋友第二天又赶紧到那家餐馆,向服务员道歉,并且加倍给小费。他因此觉得那几个曾一起吃饭的人不怎么样,不值得交友,跟他们在一起,似乎自己都觉得掉价,以后也再不约他们吃饭了。另一个朋友说笑话,他曾约会过一个女友,头一次出去吃饭,他付饭钱,女友主动留小费,数着分分硬币留了12%。他见了心里害怕,如果跟她成家,将来日子怎么过﹖所以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美国人习惯于用金钱数目来判断人的价值,争薪水的意义除了改善个人生活外,也为了向社会表明自己的价值。但这条道理是双向的,在赚钱的时候要尊重这条道理,在给钱时同样要尊重这条道理。你对别人是否公平,给不给小费,给多少小费,同样在向社会表明你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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